《出租车司机》

编剧保罗·施拉德的深度解读

基于评论音轨的剧作者观点整理

影片最核心的主题是"自己强加的孤独"(self-imposed loneliness),对应这种孤独的隐喻(metaphor)是出租车和出租车司机。这种城市异化(urban alienation)的表达必不可少地受到了导演安东尼奥尼的影响,因为正是他定义了城市异化的主题表达的标准。
片头和片尾用到的特效工艺是同一种,叫做Chemtone,表示影片的故事是个循环,结尾之处就是下一次开始之处,发生过的事情还会再发生。但是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时,崔维斯不会这么"幸运"了。
原剧本中,所有的事件发生地都有崔维斯的存在,一切情节都是崔维斯的视角,因此,剧本里没有客观现实世界,只有通过崔维斯的病态、扭曲的视角看到的主观世界。编剧反对导演添加(原剧本中并没有的)雏妓和皮条客拥抱的这场戏,因为这场戏中没有崔维斯。在导演的坚持下,编剧妥协了。好在之前拍了崔维斯从门外向大楼方向看的场景,勉强解释为这个场景可能是崔维斯主观想象出来的,崔维斯仍在这个场景中。尽管妥协了,编剧始终认为这场戏破坏了剧本的结构。编剧认为,当角色在电影的每个场景都存在时,应把他写得有多重性格特质。宁可写一个立体的角色,也不应写多个单面的角色。
编剧借贝茜之口直接点明了崔维斯充满矛盾的性格,引用了歌词
He's a prophet, he's a pusher, partly truth, partly fiction, a walking contradiction.
但是编剧觉得这段台词其实可以删去,因为镜头语言已经充分展现了这点,无需文字语言说明。类似的,剧本初稿中多次写到了"孤独"这个词,但是影片中基本不需要,因为镜头语言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了。
崔维斯带女神看porn的情节曾被很多人批评,这些观众觉得崔维斯是不是傻。其实,是潜意识促使崔维斯这样做,崔维斯有病理上的自我憎恨(self-hatred)和孤独,有自毁的心理机制(self-destructive psychological mechanism),他采取这种看似愚蠢的方式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孤独不被打破。就像是对女神说:看,你之前被我的假象迷惑了。你现在看到真实的我是多么糟糕了吧?你之前怎么会对我这样的人有好感?这个情节也可以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来解释,一些男人有着圣母-妓女情结(Madonna–whore complex)。
马丁·斯科塞斯饰演的乘客那场戏的作用是,封闭狭小的出租车空间内有两个男人,一个危险,一个不危险。危险的那个并非后座上的乘客,因为这个乘客尽管说着危险的话,他至少可以说出来排解。而崔维斯内心里有更危险的情绪,但是他不肯承认,不擅长用语言表达,在心里积压,因此崔维斯一旦爆发则会更危险。
紧接着马丁饰演的乘客那场戏之后,是出租车司机们吃饭的场景。这场戏的目的,是引出后面崔维斯试图向司机朋友说出感受的部分。崔维斯少见地想找朋友倾诉,想要些建议,但他表达能力不行,而且好朋友也给不出好建议。这段对话在剧本中很重要,虽然看上去像自发的,却有必要的功能,因此不可删除、不可替换。剧本里,为了看上去真实,所有的对话都应像是自发的。但是,有些对话是必要、不可替换的,另外一些却是可以替换的。
制作枪支滑道的场景,和对镜说话的场景,本来应该是连在一起的。但是,由于对着镜子场景中演员即兴的内容太长,导致此场景的时间超过了目标观众耐烦的程度,导演在剪辑时感到为难,却又舍不得剪掉。编剧建议把崔维斯与安保人员搭讪的那场戏放在中间,这样,制作枪支滑道和对镜说话的场景都得以保留。制作枪支滑道的场景是布列松式的,例如《死囚越狱》(A Man Escapes)、《扒手》(Pickpocket)、《乡村牧师日记》(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这种进行某一任务的微小细节展示了角色的精神状态。本片最著名的台词——对镜自言自语的"you talking to me"是剧本里没有的。剧本只写着Travis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作为编剧感到最著名台词不是自己写的这件事很讽刺。
编剧最喜欢的一句台词是崔维斯的
我不相信人该过着自闭的生活,我相信人就该融入社会
I don't believe that one should devote his life to morbid self-attention. I believe someone should become a person like other people.
然而实际上正相反,崔维斯正是过着自闭的生活,他这句话是在骗自己。
关于崔维斯为何在刺杀参议员失败后改为杀皮条客:对于崔维斯的心理现实来说,参议员和皮条客都是比他自己更强大的类似于父亲的形象(father figure),刺杀他们的意义是等同的。
原剧本中崔维斯是明显的种族主义者,他杀掉的都是黑人。但是,电影拍摄时担心太具有煽动性,没有把皮条客设置为黑人。种族主义的表达虽然被弱化了但是仍然存在,例如出租车司机们吃饭时崔维斯不适地盯着远处的黑人看,再例如黑人孩子砸碎了出租车的后窗。
编剧写剧本时,尽管自己有该怎么拍的想法,但一般情况下没有注明摄影机角度。此剧本中编剧唯一指定了摄影机角度的地方是,崔维斯与皮条客的对决结束时,应该用从房顶向下拍的俯视镜头
影片结尾杀人场景的设计非常目的性,剧本里描述了超现实的血浆量喷溅到墙上,形成表现主义绘画的图案,这是精神病患者的基督复临(psychopath's second coming),是病态的幻想(pathological fantasy)。
崔维斯发现没有子弹、用手比划扣动扳机的手势是他失败的标志。因为他原本想要一个光荣的死亡,结果没死成,反而被错误地当成英雄。结局是讽刺的,成为名人是他失败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