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十二怒汉》是晚上看的。全片一个半小时,看完后激动不已,遂又再看一遍。第二遍不是跳着看的,而是完整的、连续的第二遍。第二遍看完已是凌晨两点,仍无法平息心中燃烧的火焰,久久睡不着。好电影愉悦人,伟大电影改造人。《十二怒汉》某种程度上改造了我,让我真正切身领悟到电影吸引观众的手段是那么丰富!现在经过几天冷静的思考,初步想通了这一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黑白老片为何能如此让人欲罢不能,所以就写下来,希望能为《12怒汉》拉来更多粉丝。

剧情概述

《十二怒汉》通篇就是一个场景(头和尾的法院景可忽略不计,完全是装饰性的,删掉都不会有大影响):十二个陪审团成员在一间休息室内讨论决定一桩谋杀案是否成立。谋杀案的被告是一个18岁的孩子,死者是他的父亲。12位陪审团成员必须讨论出一致意见:孩子的谋杀罪名成不成立。如果成立,孩子将被送上电椅执行死刑。如果不成立,那么不成立的理由必须基于对整个审判的推理、问询、证据、证言或程序产生的"合理怀疑"。由于人证、物证齐全,一开始十二个人中有十一个人斩钉截铁地认定孩子有罪,只有亨利·方达扮演的建筑师觉得此案有蹊跷之处。而电影的结局是,十二个人全部判定孩子无罪。

一头一尾,反差极大,这种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往往最考验剧本的能耐。这就像一道命题作文,扯得水到渠成那就叫本事,扯得东倒西歪那就叫无极。与国内大片绝不同,《十二怒汉》成为了这种充满戏剧冲突的电影的典范——我只是后悔为什么这么晚才看到它。

叙事难点分析

让我们从头开始,先自己面对一下这道命题作文,看看能有什么回答,再看看《十二怒汉》怎么回答。题目有这样几大难点:

一,电影只发生在一间会议室里,这就意味着几乎没有令视觉愉悦的大变幻;

二,电影是讲十二个人,十二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不多是因为没有变化,说不少是因为我们必须把每个人物都介绍到位,包括职业、性格、智商、背景、政治取向、心路历程,这些全都要通过对话和动作体现出来,并让人过目不忘,想想都是无比浩大的叙事工程;

三,这是关于一桩谋杀案的审判,谋杀案有很多的证人、证据、证词,还包括时间、地点、人物,还有心理学的分析,这些信息是海量的,如何让海量的信息合情合理、有规划、有步骤地安排在各人对话中,且完全照顾到广大观众接受水平,不需要做笔记,不需要查资料,这又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四,这故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奇迹般的大逆转",即一人逐步说服剩余的十一人,这是本片最大的难点,因为这么充满戏剧化的情节,只要安排得夸张一点就会有刻意的嫌疑,而安排得含蓄一点又让观众觉得没有可信性,而且十二个人以什么样的节奏逐一被说服,更是门深厚的学问——稍有不慎,观众就会觉得是安排出来的,假大空的帽子一旦被扣上,就别再想翻身了,这是最难一点。

天才的记忆技巧

十二个陪审团成员,十二个主角。人多最怕的是什么?乱。因为只有亨利方达这一个大明星(其实对于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说这张脸也绝对不认识),让观众能在半小时内就记住每个人,然后再期待他们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轮番登台唱戏,那得花多大一番工夫!我至今都不敢想象,那需要多少才情,才能构筑如此宏伟的叙事大厦。

编导开篇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确立一名主持者;而让这主持者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宣布每个人都按照陪审团的编号入座。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宣布,是整个叙事的基石!《十二怒汉》让我们在极短时间内记住每个人的方式,就是这十二个人的位置!让固定的人,坐在长桌的固定位置,一端一个,一侧五个,以后哪怕因剧情需要人会走来走去,隔一段时间也一定会让他们重新回来入座,不断强化印象。我敢打赌,凡看过《十二怒汉》的人,基本上都说不出角色的名字,但全都说得出每个人的位置!

简单!有效!就是天才!其他电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不可能不让角色从头到尾不动呀。所以说,场景单一,别人说是叙事上的劣势,我说到了天才手里反而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十二怒汉》失去的只可能是镣铐,得到的却是全世界!

十二怒汉人物图鉴

1
十二点方向
陪审团团长 · 橄榄球队教练
组织者角色,负责提供资料和道具的支持,负责制定规则,负责定期组织投票。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对原则的支持——只要有人提议,就会组织投票。
2
一点方向
小个子 · 高智商职业者
戴眼镜的年轻人,第一次参加陪审工作。刚开始没有自己主见,但渐渐有了立场。提出了凶手拿刀方式的疑问,曾提供大家润喉糖吃。
3
二点方向
通讯公司老板 · 最后的顽固派
大嗓门,火爆脾气,骄傲自负。因与儿子断绝父子关系,带着对年轻一代的仇恨看待此案,是站在"有罪"立场的最后、且最顽固的人。
4
三点方向
投资经纪人 · 最厉害的BOSS
最自信的立场,最严谨的表达、最清晰的逻辑、最客观的立场、最稳定的情绪。简直是活脱脱的金融界的福尔摩斯!听这个人讲话,就是一种享受。
5
四点方向
贫民窟出身 · 体面职业者
既证明了来自贫民窟的人不一定就没出息,又通过亲身见闻证明了被告不会以案件中的方式刺杀人。
6
五点方向
装修工人 · 尊老爱幼
职业虽不体面,但教养很好。向8号提出了全篇最有哲理的问题:"如果那孩子却是真的杀了自己的父亲,那怎么办?"
7
六点方向
橘子酱推销员 · 球迷
自私,善变,玩世不恭、自以为是。手上有当晚橄榄球赛的现场票,急着想脱身看球去,是现场最心不在焉的人。
8
七点方向
建筑师 · 希望的代言人
亨利·方达饰演,唯一一开始就提出"无罪"的人。他提出"无罪",是来自对"合理怀疑"的正确理解和"悲天悯人"的圣贤气质。最常说:"I DON'T KNOW, LET'S TALK ABOUT IT"
9
八点方向
绅士老头 · 最具智慧者
第一个站起来支持8号的人。在12怒汉中,他是最具智慧,最具观察力的人。他对证人的外表和心理分析,几乎达到了波洛的水准!
10
九点方向
暴发户 · 偏见者
傲慢无礼,始终对弱势群体充满歧视和偏见。在发表令人厌恶的歧视言论后,受到"非暴力抵制",心理防线崩溃。
11
十点方向
钟表匠 · 正气凛然
带有英国口音的大胡子,有独立思考能力。曾不止一次发表对"合理怀疑"的解读,点出了影片核心:"这就是我们国家如此强大的原因"。
12
十一点方向
广告界人士 · 摇摆者
玩世不恭,爱讲冷笑话,立场摇摆,圆滑世故。优点是不固执,尊重事实,且有正义感。

八次投票 · 史诗般的角斗

第一次投票:1 : 11
只有8号提出疑问。5号、9号的举手相当犹豫和滞后。之后8号提出看凶器,并证明凶器作为证物有疑点。
第二次投票:2 : 10
9号加入进来。随后提出老人、妇女两证人证词的矛盾之处,分析老人证人的心理状态。
第三次投票:3 : 9
5号加入。11号提出被告为何回现场的疑问。
第四次投票:4 : 8
11号加入。随后通过重演老人证人的目击现场,证明他证词有不可信之处,这是一场很有力的动作戏。
第五次投票:6 : 6
2号和6号同时加入。讨论被告案发在看电影的证词,通过8号与4号的对质证明了被告有可信之处。2号提出凶器的刺杀方向问题,5号证明被告不可能用这方式杀人。
第六次投票:9 : 3
1号,7号,12号加入。10号发表歧视宣言后被冷处理,心理防线崩溃。4号力挽狂澜,提出最具杀伤力的证据。
第七次投票:8 : 4
12号倒戈。对峙进入僵局。9号观察到一细节,提出了全篇最精彩的论证和反驳——关于眼镜和视力。至此,所有人证物证全部被打上疑问。
第八次投票:11 : 1
唯独3号在坚持。最终他情绪失控,防线崩溃,投下"无罪"一票。

前前后后,共8次战役,每一场都是其中某几位怒汉的性格和立场之间史诗般的角斗。虽然是黑白的画面,但是如此有信息、有条理、有戏肉、有张力,毫不矫情做作,毫不拖泥带水,该愤怒的时刻就怒发冲冠,该救济一把的时候就拔刀相助,实在是豪迈、爽快!

结语

发现我目前只能罗列《十二怒汉》的表象,但是编导何以如此精彩地组织情节的秘笈,我却说不出来。

惭愧之余,却一点不失落,因为技巧始终是死的,但是我却体验了这部电影活的精神:那就是对生命和敬畏和对真相的尊重。《十二怒汉》不是想炫耀"合理怀疑"的概念,而是想说,当一个人的生命掌握在你手中的时候,你是否愿意独立思考,哪怕做一点点的怀疑?

《十二怒汉》的故事,分明很骄傲地宣布,不屈不挠的怀疑精神和尊重事实的态度,是他们国家如此强大的原因。所以,《十二怒汉》为什么能这样让人激动?表演是一回事,剧本是一回事,拍摄剪辑也是一回事,归根结底,是这样一种可敬的精神。是这种精神,让我们振奋,让我们感慨,让我们激动!